自那以后,镇上确有了一些难以言说、却切实可感的微妙变化。
那最先觉出土地庙前“清静舒坦”的九叔公,后来竟渐渐养成了习惯,每日清晨必来树下坐坐,也不做什么,就是眯着眼,听会儿风声鸟鸣,摸会儿我粗糙的树干。他说,在这儿坐一坐,心里一天的烦闷好像就捋顺了,堵得慌的胸口也敞亮了。他的老寒腿,往年入秋就疼得厉害,拄着拐杖都走不动路,今年竟缓和了许多,偶尔还能跟着村里的老伙计们,去河滩上钓钓鱼。郎中来看了,把了脉,说不清缘由,只道是“心境开阔,气血自通”。

那个总在树下看蚂蚁的沉默孩子,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。临走前,他偷偷捡了一片我最圆的槐树叶,夹在他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山海经》里。他在树下站了很久,仰着头,看着我,小声说:“槐树公公,我要去看更大的世界了,但这里是我的根。我会回来看你的。” 他带走的,不止是树叶,不止是书本,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意中赠予的、关于“远方”的勇气,关于“根”的念想。
更奇的是今年春天的槐花。花期比往年早了三天,花开得比往年更盛,一串串,一簇簇,像雪,像云,堆满了枝头。香气不再只是单纯的甜,而是有了一种更丰富的层次感。初闻清冽,像山涧的清泉,涤荡心肺;再品甘醇,像陈年的米酒,回味无穷;细嗅之下,仿佛能隐约辨出阳光的暖、雨露的润、泥土的香,还有岁月沉淀的醇厚韵味。镇上的老人说,这香味“厚了”、“有嚼头了”,闻着心里踏实。外乡来的养蜂人更是诧异,说这槐花蜜的成色与口感,是他走南闯北多年未遇的佳品,酿出来的蜜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,甜而不腻。
这些变化,细小如风中微尘,悄无声息,却让整个镇子的“气息”都朝着一种更安宁、更通透的方向,悄然转变。邻里之间拌嘴的少了,互帮互助的多了;夜里打牌吵嚷的声音轻了,月下闲谈的笑声多了;连夏日午后的蝉鸣,似乎都比往年显得从容悠长了些,不再是聒噪的嘶喊,而是成了岁月的背景音。
这一切,我都静静看着,清晰感知着。像一个被擦亮的镜台,映照着庭院里无声流转的光阴与生机,映照着这片土地上,每一个生命的欢喜与成长。
我知道,他会回来看的。
对于他那样的存在,或许只是闲暇时,云游四方,路过这片土地,想起曾随手拂拭过的一件旧物,便来看看它如今的光彩。如同画师隔了数年,再瞥一眼墙角的苔痕,看它在时光里长成了怎样的意境;如同樵夫出山,想起山涧的那株幽兰,便拐个弯,去看看它是否还在盛开。
他再回来时,会是何时?乘着哪一阵山风?踏着哪一片落叶?是春雨绵绵的清晨,还是秋月皎洁的夜晚?
我无需猜测,亦无期待。我只是继续做着“清明的见证者”,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这座小庙,守着这方人间烟火。让记忆流转,让生机吐纳,让那些悲欢离合,都化作年轮里的一抹印记,化作槐花香里的一缕芬芳。将我感受到的这方土地的安宁与成长,都细细收存起来,藏在叶脉里,藏在年轮里,藏在每一阵掠过枝头的风里。
等他来时,这树下不会有香火供奉,不会有隆重仪式,不会有百姓跪拜。只有:
- 也许是一地格外匀净的落叶,被秋风卷着,拼成一个天然的“静”字,静静躺在土地庙前。
- 也许是月光透过我枝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出宛如星图的光斑,照亮他脚下的路,照亮他眼底的潭水。
- 也许是那个已在外读书的孩子,寄回的一张明信片,上面印着大城市的高楼大厦,正巧被风送到我最低的枝桠上,上面写着:“忽然很想念老家的槐花香,想念槐树公公。”
这便是他能看到的最好结果了——他的举手之劳,并未惊扰红尘,并未改变因果,只是让原本就在那里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美好,更顺畅地生长了出来。他会看到一种浑成的圆满。看到人与树、庙与村、记忆与当下,都处在它们最舒适、最本然的状态里,自在生长,安然欢喜。那将是对他“举手之劳”最好的回应——不是隆重的谢仪,不是虔诚的叩拜,而是他所维护的那个“道”,在此地流畅运行的模样。
来了,去了;点亮了,看见了;不带走一片云彩,却留下满枝清辉。
夜更深了。风又起了,吹得槐叶沙沙响,像一首温柔的歌。
你掌心的槐叶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你听见了吗?那是这片土地的心跳,是岁月的低语,是我,在跟你说晚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