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最后的倔强,从教学楼走廊东侧的窗户斜斜地穿进来,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林惜抱着刚领到的新教材,低头快步穿过光影。她的脚步很急,额角渗出的细汗粘住了几缕碎发,开学第一天就犯了低级错误,竟把实验楼当成了教学楼,等她发现不对时,离早自习铃响就只剩下五分钟了。
“让一下,谢谢——”
她侧身从两个并排走的女生身边快速挤过,怀里厚厚的辅导书堆得摇摇欲坠。转角处,她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。
然后,迎面撞上了一堵墙。确切地说,是撞上了一个人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伴随着纸张哗啦散落的声音。林惜只觉得怀里一轻,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两步,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“小心!”
一只有力的手及时的扶住了她的胳膊。那只手很稳,掌心带着温热,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就礼貌地松开了。
林惜站稳脚跟,第一反应就是蹲下去捡书。这散落的一地不仅仅是她的教材,还有对方的:几本封皮干净的书,一个浅灰色的笔袋,还有……
“抱歉,是我没有看路。”清朗的男声从头顶传来,带着明显的笑意。
她抬起头。
晨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,刚好照在他的身上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,领口第一颗扣子松开,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。他正蹲在她对面,帮她收拾着散落的书本,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今天第一百次发生的寻常小事。
林惜的呼吸停滞了半拍。她感觉自己仿佛撞见了一片晴空。
她见过很多种笑容,礼貌的、客套的、敷衍的。但眼前这个人的笑容却那样明媚、耀眼。他的眼角微微弯起,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浅浅的琥珀色,那笑意是从眼底漾出来的,干净又坦荡,像初秋早晨刚刚晾晒过的白衬衫,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爽气息。
“你的书。”他递过来一本《高中数学必修三》,修长的手指按在封面上。
林惜猛地回过神来。
她这是在做什么呢?!居然盯着一个陌生人发呆?血液瞬间冲上了耳尖,她几乎是抢一般从他手里拿过书,低头快速扒拉着地上的其他物品。
“谢谢。”她吐出两个字,声音比想象中的更生硬。
男生显然愣了一下,但笑容未减。他继续帮她捡起几本散落的练习册,当看到其中一本时,动作微微顿住。
那是一本《植物图鉴手绘版》,浅绿色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也起了毛边。书正翻到某一页,夹着一张手绘的书签——是用钢笔细细勾勒的一株铃兰,线条有些稚拙,但每一朵垂挂的花苞都画得极其认真,旁边还标注着细小的拉丁文名。
“你也喜欢植物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点好奇。
林惜没有回答。她一把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本图鉴,动作快得几乎算得上粗鲁。书签从书页间飘落,在空中打了个旋,轻轻落在他脚边。
两人同时看向那张书签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最后还是男生先动了。他拾起书签,指腹轻轻拂过上面的钢笔线条,然后递还给她:“画得很细致。”
林惜接过书签,指尖碰到他的皮肤。那一瞬间,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,书签又差点掉落到地上。
“谢谢。”她挤出一句,声音低得像蚊子声。随即迅速将书签夹回了书里,把所有教材胡乱摞成一摞抱在胸前,站起身就要走。
“同学,”男生也站了起来,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身影投下来,将她笼罩在一小片阴影里。

林惜僵在原地,没回头。
“你的物理笔记本掉了。”他说。
她这才注意到,在两人刚才相撞的地方,躺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。那是她暑假预习时用的,扉页上写着班级和姓名——高二(3)班,林惜。
完蛋了。
林惜闭了闭眼,认命地转过身。男生已经捡起了笔记本,正低头看着封面。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,在眼睑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。
“林惜。”他念出那个名字,声音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抬起眼,笑着开口:“我叫周屿。‘岛屿’的屿。”
他把笔记本递出去。
这一次,林惜没有伸手去接。她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,盯着那本暴露了她全部信息的笔记本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。立刻。马上。
她上前一步,几乎是夺过笔记本,抱书的双臂收得更紧了。纸张边缘硌得她手臂生疼,这个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“知道啦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朝教室方向走去。
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。
走廊的光影在她身上飞快地掠过,明暗交替。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——温和的,带着些许疑惑,却没有什么恶意的目光。
一直贴着她的背,直到她拐进另一条走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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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二(3)班的教室在四楼尽头。林惜踩着最后一声上课铃冲进后门时,班主任陈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。
“新学期第一天就踩点,这位同学很会把握时间嘛。”陈老师推了推眼镜,语气倒算不上多严厉。
教室里响起几声浅笑声。
林惜低着头,快步走向唯一的空位边——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她把怀里沉重的书堆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引得前排几个同学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好了,人都齐了。”陈老师拍拍手,“新学期新开始,座位我们暂时按身高排,之后每个月轮换一次。现在,所有人起立,按照我念的名字顺序到走廊上去排队。”
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声。
林惜默默站起来,跟着人群往外走。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——那个叫周屿的男生的笑容,他递过来的书,他念她名字时的语气……
“林惜?林惜!”
沈未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这个扎着高马尾、眼睛圆溜溜的女生是她在高一时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,此刻正兴奋地挽着她的胳膊:“我们刚才看见了!你撞到周屿了!”
林惜心里一紧:“什么?”
“就走廊里啊!”沈未央压低些声音,眼里闪着八卦的光,“周屿!他可是在高一就已经全校都出名了,成绩又好长得又帅,人缘还特别好,又是升旗手篮球队的,还会弹钢琴!妥妥的校园男神啊!你刚刚居然撞了他,还和他说话了耶!”
“我们没说话。”林惜下意识否认,“就是……不小心碰到了而已。”
“那他怎么还帮你捡书啊?还对着你笑的那么好看?”旁边另一个女生凑过来,“我高一的时候跟他同班,他脾气倒是真好,但是对不熟的人也保持距离的。主动帮人捡书?少见哦~”
林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在发烫。
队伍很快排好。陈老师按照身高顺序,一个个安排了座位。林惜在女生中不算矮,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。她低着头走向指定位置时,听见陈老师念到下一个名字:
“周屿。”
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男生队伍里走出来,依旧带着那种很干净的笑,朝陈老师点点头,然后——
走向了她正前方的座位。
拉开椅子,放下书包,坐下。整个动作流畅自然。
然后他回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周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被笑意填满。他朝她点了点头,嘴角的弧度比在走廊里时更深了些:“又见面了,林惜同学。”
他说得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。
林惜的手心沁出了汗。她僵硬地点了点头,然后迅速低下头,假装在书包里翻找根本不存在的文具。
前排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。
陈老师的声音继续在教室里回荡,安排着其他同学的座位。窗外的梧桐树上,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,像某种背景噪音,把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、桌椅挪动声、书本摆放声都包裹起来,搅成一团混沌的漩涡。
而林惜就坐在这漩涡的中心——或者说,是她自己制造出的、无声的漩涡中心。
她能闻到前排飘来的淡淡皂角香气。能看见周屿后颈处短短的发茬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深棕色。能听见他和同桌男生低声交谈时清朗的笑声。
她甚至能看见,在他摊开的物理笔记本扉页上,写着一行漂亮的行楷:
“所谓无底深渊,下去,也是前程万里。”
——木心
字迹洒脱,笔锋有力。
林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猛地移开视线。她从自己那本被摔过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小的、坚硬的方块,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这疼痛让她清醒,让她确认:刚才走廊里的一切不是幻觉。那个笑容不是幻觉。这场意外的、糟糕的、让她无所适从的相遇,真实地发生了。
而且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早自习的读书声渐渐响起,像潮水般漫过教室。林惜翻开语文课本,目光落在第一篇文言文上,但那些字句像游鱼一样从她眼前滑过,不留痕迹。
她脑子里反复闪回的画面,是周屿弯腰帮她捡书时,衬衫领口下露出一截锁骨。是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。是他念出她名字时,那种认真得像在确认什么珍贵之物的语气。
还有——
他在走廊里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物理笔记本掉了。”
林惜的手伸向书包侧袋,摸到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粗糙的封皮。她把它抽出来,翻开扉页。
班级,姓名,联系方式。
一切个人信息完整地暴露在那里。
而在这些信息的下方,在纸张最不起眼的右下角,她用铅笔写了很小很小的一行字,小到几乎看不见:
“希望高二能变得勇敢一点。”
那是暑假最后一晚写下的。当时她以为,这本笔记本只会被她自己看见。
现在——
林惜的指尖拂过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字迹。铅笔的痕迹很浅,但依然能摸到凹下去的笔画。
她的心跳,在琅琅书声中,漏了一拍。
窗外的阳光又挪动了一点位置,正好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。那行小小的、秘密的愿望,在光线下突然变得清晰可见。
清晰到,仿佛在对整个世界宣告她的怯懦。
林惜“啪”地合上了笔记本。
声音不大,但在规律的读书声中,显得格外突兀。
前排的周屿,背脊似乎微微挺直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林惜知道,他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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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铃响起时,林惜几乎是弹起来的。她把所有书一股脑塞进抽屉,抓起水杯就要往教室外冲。
“林惜。”
那个声音从前方传来,不高不低,正好让她能听见。
她僵在原地。
周屿转过身,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。这个姿势让他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惊慌的、不知所措的、像受惊小动物一样的影子。
“早自习前,有张书签好像夹在我书里了。”他说着,从自己的英语书里抽出一张纸片。
正是她画的那张铃兰书签。
但不对。
林惜清楚地记得,自己明明把书签夹回了植物图鉴里。怎么会……
“可能是不小心带出来了。”周屿把书签放在她桌上,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那株铃兰,“画得真的很好。铃兰的花语是什么来着?”
林惜盯着那张书签,盯着他触碰过的地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是……‘幸福归来’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。
周屿笑了。那个笑容在清晨的光里,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好花语。”他说,然后转过身去,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交谈。
林惜盯着他的后背,盯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胛骨,盯着他后颈上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细小绒毛。
她的手缓缓伸向那张书签。
指尖碰触到纸面的瞬间,她像被电击般缩回手。
书签的背面,靠近边缘的地方,有一行极小的、用铅笔写下的字。字迹和笔记本上那行“希望高二能变得勇敢一点”一模一样,是她自己的笔迹。
但内容不同。
那是更早以前写下的,在她画完这株铃兰的那个夜晚:
“如果勇敢太难,那我至少可以选择不逃跑。”
林惜的呼吸停住了。
她缓缓地、缓缓地将书签翻过来。
正面,铃兰静静绽放。背面,那行小小的字像一句谶语,躺在晨光里。
而周屿刚才指尖点过的位置,正好覆盖在那行字上。
——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
教室门口传来沈未央的喊声:“林惜!去小卖部吗?”
林惜如梦初醒。她抓起书签,胡乱夹进手边的书里,起身时撞到了桌角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“小心。”周屿又一次回过头,眼神里带着关切。
这一次,林惜没有回应。
她低着头,几乎是逃出了教室。
走廊里挤满了课间活动的学生,笑闹声、脚步声、呼喊声混成一团。林惜穿过人群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像要挣脱什么束缚。
在楼梯拐角处,她终于停下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气。
手心里,那张书签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
她慢慢摊开手掌。
铃兰的线条在皱褶中变形,像在无声地哭泣。而背面的那行字,在指痕的覆盖下,依然顽强地显露出来:
“如果勇敢太难,那我至少可以选择不逃跑。”
可是林惜知道,从今天早上撞见周屿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在逃了。
一直在逃。
并且,她不知道这场逃亡,什么时候才是尽头。
远处传来上课铃的预备铃,急促得像某种倒计时。
林惜将书签重新夹回植物图鉴,把书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面脆弱的盾牌。
她转身走回教室的方向。
脚步很慢,但每一步,都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,高二(三)班的教室里,周屿正侧头看着窗外。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将他琥珀色的瞳孔照得透亮。
他的指尖,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个节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