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持续了约莫三五个呼吸,却漫长得像一个纪元。
阶前龟裂的青石缝隙里,几茎刚冒头的嫩草,在微风中极轻微地颤了颤,抖落了沾染的尘埃。
断臂弟子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“嗬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,攫住了一口稀薄空气。他瞪着陈浮仙,眼神里是全然空白的茫然,仿佛不认识这个已经在他眼前扫了足足七年地的沉默道童。那身浆洗发白的旧道袍,那瘦削安静的侧影,此刻却如山岳峙立,顶天踏地。
瘫软在地的老执事,喉咙里咯咯作响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想起了十年前,那个被内门师兄随手领来、因“灵窍晦涩”而被丢到藏经阁的瘦小孩子,想起了这孩子十年如一日的沉默寡言,想起了自己偶尔因心烦而对其不耐烦的轻斥……一股寒意混着极致的荒诞感,顺着脊椎骨爬上来,让他瘫软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抽搐。
血云之中,短暂的凝滞后,是火山爆发般的狂怒。
“何方宵小!装神弄鬼!!”
咆哮声震得云层翻涌,那狰狞的身影轮廓在血雾中骤然清晰了数分,隐约可见其头生弯曲犄角,周身覆盖着暗沉鳞甲,一双赤红的眸子如同两盏地狱熔炉,穿透云层,死死锁定在陈浮仙身上。惊疑被更盛的杀意取代,它无法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,但那蝼蚁般的气息,那轻描淡写的一按,彻底激怒了它。
“坏本座好事,拿命来填!”
血云猛地向内收缩,化作一道粗大无比、缠绕着无数冤魂厉魄般凄厉虚影的暗红血雷,撕裂空气,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,朝着藏经阁,更准确地说是朝着陈浮仙,悍然劈落!
这一击,威势远超之前的巨掌,血雷所过之处,空间都隐隐扭曲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雷光未至,那纯粹毁灭的意志与腥臭血气已扑面而来,阁楼瓦片齐刷刷被掀起大片,古松粗壮的枝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,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。
断臂弟子与老执事等人,在这股灭顶之灾的威压下,连思维都冻结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之雷落下。
陈浮仙依旧站在原地,甚至没有再看那血雷一眼。他的目光,反而微微偏转,望向了后山禁地的方向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禁地深处,似乎还有一丝极微弱、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波动。
他没时间了。
于是,在血雷即将临头的刹那,他再次抬手。
这一次,不再是一按。
五指张开,对着那毁天灭地的血雷,轻轻一握。
动作舒缓,甚至带着几分扫地拂尘般的随意。
“定。”
言出法随。
不是雷鸣,不是爆炸,而是一种更宏大、更根本的“停滞”。
呼啸的血雷,那足以夷平一座小山的恐怖能量,那缠绕哀嚎的魂魄虚影,在距离陈浮仙头顶尚有十丈之处,骤然凝固!
并非被什么屏障阻挡,而是它内部狂暴奔腾的能量、遵循的毁灭道则,在这一“握”之下,被强行篡改、归束、抚平。就像一只无形巨手,握住了一条狂怒挣扎的恶龙,轻轻一捋,便将其捋得笔直、顺服。
血雷僵在空中,暗红色的雷光不甘地闪烁着,却无法前进半分,连那些凄厉的虚影都仿佛被冻住,凝固在无声嘶吼的姿态。
血云中的存在,那狰狞身影,第二次发出惊骇欲绝的怒吼,这一次,吼声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道……道域?!不可能!这穷乡僻壤……”
陈浮仙没有理会它的嘶吼。他握着那凝固血雷的“势”,手腕极其轻微地一转。
“散。”
凝固的血雷,如同被戳破的泡沫,又像是被无形水流冲刷过的沙堡,从最前端开始,无声无息地溃散、消融。不是爆炸,是分解,是返本还源,化作最基础、最无害的灵气光点,飘飘洒洒,落下时,竟带起一阵带着草木清气的微风,拂过众人惊骇的面庞。
溃散迅速蔓延,十丈血雷,眨眼间,烟消云散。
天空,那厚重的、掺杂暗红的铅云,以陈浮仙头顶上方为中心,被一股无形的、沛然莫御的力量,硬生生“推开”了一个巨大的、规则的圆形空洞。久违的、清冽的天光,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,恰好笼罩住整个藏经阁区域,将他青色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朦胧,却又无比清晰。
云破,天青。
这一幕,比之前巨掌崩碎,更震撼百倍。
藏经阁前,所有还清醒着的人,包括那血云中的存在,都彻底失声。
那不是术法,不是神通,那是对“道”、对“规则”的绝对掌控!是传说中的境界!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!”血云剧烈翻滚,那狰狞身影的语调,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与退意。它意识到,踢到铁板了,一块它根本无法想象、无法理解的铁板。

陈浮仙终于将目光从后山收回,平平地投向那翻滚血云。
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,对着那血云中心,那道狰狞身影所在的方位,凌空一点。
依旧没有灵光,没有符纹。
只有一缕凝练到极致、纯粹到极致的“意”,破空而去。
那“意”无形无质,却仿佛蕴含着万法起源与终结的奥妙,快得超越了思维,在血云中的存在刚生出“逃”这个念头的瞬间,便已没入其胸口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爆发。血云猛地炸开,那道狰狞身影踉跄跌出,只见它胸口处,一个碗口大小、前后通透的窟窿赫然呈现!没有鲜血喷溅,伤口边缘光滑如镜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“空无”状态,仿佛那里的血肉、鳞甲、乃至道基、神魂的某一部分,被彻底“抹去”了。
毁灭性的力量在它体内疯狂肆虐、崩解。它周身的暗红光芒急剧黯淡,气息如雪崩般跌落。
“不——!饶……”
求饶的话语未及说完,它残存的躯壳便如同风化的沙雕,寸寸碎裂,化作一蓬污浊的黑灰,簌簌飘散。连带那漫天翻滚的血云,也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,迅速淡化、消散。
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,照亮了悬空山满目疮痍的群峰,也照亮了藏经阁前,那一片死寂中夹杂着极致震撼与茫然的空间。
天空澄澈如洗,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幻觉。
唯有空气中残留的、渐渐被山风吹散的血腥与焦糊味,地面上巨大的裂缝,坍塌的殿角,以及那飘散的黑灰,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、真实不虚的灾难与……逆转。
陈浮仙缓缓放下了手指,脸上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,也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轻松,依旧是一片平静的疏淡。仿佛刚才弹指间灭杀强敌、拨云见日的,并非他自己。
他再次看向靠在松干上的旧扫帚,那最后一缕微光也已散去,竹枝显得更加黯淡破旧。
他沉默地走过去,弯下腰,将它拾起。手指拂过粗糙的竹柄,动作依旧稳定。
然后,他握着扫帚,转过身,看向瘫坐在地的老执事,看向目瞪口呆、仿佛魂魄离体的断臂弟子,看向那几个悠悠转醒、茫然四顾的杂役。
他的目光平静扫过,没有多做停留,也没有解释的意思。
只是握着那把破旧的扫帚,迈开脚步,踏着洒满阳光、却依旧布满裂痕的青石阶,一步一步,向着后山禁地的方向走去。
步履不急不缓,如同过去十年里,每一个打扫完毕的黄昏。
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,那身朴素的青衣,在满目疮痍的山景中,显得格外刺眼,也格外……巍然。
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禁地的山道拐角,藏经阁前,凝固的时间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。
“呃……”断臂弟子猛地抽了一口气,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迸出来,不知是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,还是情绪太过激荡。
老执事颤巍巍地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,又抬头望了望碧蓝如洗的天空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、梦呓般的话:
“陈……陈浮仙……扫……扫地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两眼一翻,彻底晕了过去。
旁边一个刚醒转的杂役,呆呆地望着陈浮仙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属于恐怖强敌的、正在随风散去的黑灰,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哭声嘶哑,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与……一种近乎信仰崩塌又重塑的震撼。
山风猎猎,穿过破败的殿宇楼阁,呜咽作响,像是在为逝者哀歌,又像是在为一个新时代的突兀揭幕,奏响苍凉而诡异的序曲。
而此刻,握着旧扫帚,行走在通往禁地残破山道上的陈浮仙,心中并无多少波澜。
十年藏锋,今日露芒,非他所愿,却不得不为。
禁地就在前方,那丝微弱的波动,如同风中残烛。
他得去看看。
至于之后……
他抬眼,望向山门之外,那广袤无垠、云海翻腾的远方。
山下的世界,又该是何等模样?
十年未履尘世,此番,怕是再也回不去这藏经阁前,安静扫地的时光了。
手中的旧扫帚,轻轻点了点崎岖的山石路面。
确实,该换一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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