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偶尔也会仔细回忆起那晚的事,试图找到究竟是谁给她下了药?但是完全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。
那天的闭幕会上,矣念曾上台大会议政发言。因为上级政协发文件征稿时,马玉副书记正值新冠病毒感染,在家休息,矣念不得不硬着头皮自己写了一篇,没想到在16篇发言稿中挑8人上台发言,居然挑中了她的。
掌声雷动中,矣念略有些紧张的踏着台阶走上主席台进行大会议政发言。
随着稿子的翻页,矣念最初的紧张渐渐淡去,念的越发顺畅,这份字斟句酌细细修改过的稿子,念到精彩的句子,矣念的脸上扬起了自信的笑容,越发光彩照人。
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下,矣念的笑容不变。台下有她认识的人,也有不认识的人,只不过,人太多了,矣念看不清,也看不见。
只是那时台上的矣念不知道,在她偶尔抬头的几个瞬间,台下有两人在窃窃私语,那两个人说了几句后,其中一个秃顶胖男人脸上便带上了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矣念发言完毕,带着得体的笑容对台下鞠躬感谢,走下了台阶,顺着左边的走道下来,很顺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,尤清不在。
尤清和矣念住宿在一间,座位也挨在一起,尤清是优秀政协委员代表,她早早地去了后台排队,等着上台领奖。
待8位委员上台发言完毕,主持人宣布进行第五项议程:通报表扬上一年度的优秀委员、优秀提案、优秀政协工作者等等。
于是,优秀人员颁奖完毕后,主持人高声道:“下面我宣布,本次政治协商会议圆满闭幕!我在此给大家拜个早年,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、阖家欢乐、幸福美满、步步高升!”
散会时已经下午5点半,矣念把水杯、房卡、车钥匙和开会的资料全部收入公文包中,公文包被撑得鼓鼓囊囊。
她一手提着公文包,一手拿着手机,随着拥挤的人群慢慢走下台阶,走向报告厅大门,一边用手机给临时舍友尤清发微信。
矣念:【尤清,你今晚还住酒店吗?】
尤清:【今晚不住了,我要回老家】
矣念:【那你今晚在酒店吃饭吗?】
尤清:【我饭也不吃了,我老公说等着我回去吃饭。对了,等下我到酒店收拾完东西,你还没回来的话,我就先走了,不跟你打招呼了!我的房卡是我自己去退,还是你走的时候再拿着一起去退?】
矣念:【我都可以。你要是着急回家的话,你就把房卡放在门边的桌子上,等明天我拿着一起去退。】
尤清:【那好的,谢谢啦】
矣念:【祝你一路顺风!】
矣念发完抬头朝尤清的所在位置看过去,一眼望去是密密麻麻的人,全都穿的是黑色的西装,或者是黑色羽绒服、黑色毛呢大衣,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,矣念要找到同样穿黑色的尤清,很难。
尤清是另一个乡镇的,和矣念同在群团界别组,去年矣念当委员后第一次参加政治协商会,就被安排和尤清住一间,今年也是一样。
矣念和她保持着淡淡的礼貌交往,既没有特别亲热,也没有特别生疏。
和尤清发了这么长的微信,矣念也才仅仅走完了观众席的台阶,到达中间的投票区,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,矣念叹了口气。
报告厅不大,最多的时候能容纳1000人。前面是高高的主席台,后面是观众席,主席台和观众席之间有一小片区域,开会的时候通常是投票区,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都能看清楚投票过程。
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已经全部走出去了,矣念松了一口气。
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,互相打招呼、叙旧、约饭,走得太慢了,见台上领导都走光了,周围说话的声音更大了。
虽然明确发文说这种大型的会议、培训、学习,是不允许参会人员私下聚餐的,但是矣念还是听到了各种老总和各种老板的称呼,以及随之而来的捧场夸奖和邀请吃饭。
矣念一边低头玩手机,一边随着人流往门口走,快走门口时,在嘈杂的声音中,似乎听到有人喊“小矣!”
矣念抬头粗略扫了一圈,没见到认识的人,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低头继续看手机,再一次听到了“小矣”的喊声,这次声音更近了些。
矣念抬头循声望去,是一个她认识的委员,正站在门外的空地处朝她招手。只见他穿着黑色的西装,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,个子中等,不胖不瘦,在一众形象大腹便便、头顶光亮的老板中,算是比较清爽的了。
矣念离开人群走到他面前,扬起笑容问道:“杨总,怎么了?”
“小矣,等下一起吃饭?”杨总一边说着,一边引着矣念继续往边上走。
矣念看前方还站着一个矮矮胖胖脑门发亮的胖男人,虽然也穿着西装,形象就没有杨总这么好。她脚步就有些踟蹰,犹豫道:“杨总,我就不去了。上面规定说开会期间不可以私下聚餐。我去酒店吃!”
“嗨,大会现在已经闭幕了,不算开会期间了。”杨总停下脚步等着矣念,又笑着劝道“酒店的菜年年都是一样的,我都吃腻了。主要是我也当了一年的委员了,还没请你吃过饭呢!这一年来开会啊组织活动什么的,都是你一个人在忙,我也要谢谢你啊!还有想跟你请教一些问题,之前说你在社保中心工作?”
“是呢,”矣念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要问什么问题?”
“我有个朋友想买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,又对政策不太清楚,所以想找个人问得仔细一点。我说我刚好认得你,就把你请过来了!”杨总解释完,又不确定的问了一句“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都是你负责吧?”
“医保是我负责,养保是社保中心主任高林负责,我知道一部分。”
说话的功夫,杨总已经领着矣念走到了那个矮胖男人面前。
矣念暗道,果然是他!心里不禁生出一丝警惕来。
杨总笑着对矣念介绍道:“这位是李总,在清水镇开了一家桶装水水厂,也是委员。”
又对矮胖男人道:“李总,这个是我们的委员小矣,是我们街道工作组的联络员,平时有什么事情都是她负责通知的,刚刚上台发言的也是她!”
矮胖男人笑得眼睛几乎看不见,向矣念伸出肥手来,“矣小姐,幸会幸会!”
“叫我小矣就可以,不用叫矣小姐!”矣念挂着招牌假笑,伸手跟他握了一下,又迅速抽了回来,心里直犯嘀咕。
这个秃头男人她实在觉得有点恶心,不想跟他吃饭。
不认识秃头男直接拒绝倒也没什么,可是杨总她认识啊,不能得罪。
杨总是未央街道委员工作组的成员,平时开会、参加活动什么的都需要他们来凑凑人数拍拍照片。
他们工作组委员总共就6个,其中两个是老板,一个医生一个教师,还有她和马玉。常常医生要值班、教师要监考、老板要出差,她喊人来参加活动时人都凑不齐,就凭她和马玉两个人,开会开不了,活动开展不成,连拍照都不行,人太少了。
正当矣念脑子飞速运转着想要找个合理又不得罪人的借口离开时,又听到李总兴奋的声音:“张乡长,这么巧啊,我有个项目想开展,正想问问您,您等下有没有空啊,一起去吃个便饭?”
“李总,您真是太客气了!”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。
矣念听着这声音觉得怎么有点耳熟,忙回头去看。
她背后站着两个人,也是巧了,两个她都认识。
后面的两人见矣念回头,也吃了一惊,张立率先开口:“小矣也在啊?”
矣念脸上再次挂起职业假笑,眼中略带嫌弃,打招呼道:“张乡长好,佟乡长好!”
面前的两人,都曾在未央街道任过职,都算是矣念曾经的领导。
张立,未央街道任组织委员时,分管过矣念所在的社保中心,升任副书记后又分管矣念所在的党群服务中心,总之是她怎么都摆不掉的牛皮糖,现在调走了,矣念松了一口气,没想到今天开政协会还能遇上他,也是倒了大霉了。
佟允,曾在未央街道担任人大主任,没有分管过矣念的工作,现在也调走了。她和佟允在工作上接触并不多,但两人几次见面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。矣念此时见到他,略有些尴尬。
“原来都几位认识啊,那正好,一起赏个脸吃饭去” 李总惊喜了,又看向佟允,问张立:“这位是?”
张立含着笑,介绍道:“这位是乐清乡的乡长佟允。”
“佟乡长,幸会幸会!我姓李,在清水镇开了一个矿泉水的水厂。”李总笑着跟佟允握了手,又自我介绍道。
杨总走到矣念旁边,低声问她:“小矣,这两位领导你都认识啊?”
“他们俩都在未央街道任职过,”矣念便用很官方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语气对杨总介绍张立道:“这位是菱格乡的乡长张立”,又指向佟允“这位是乐清乡的乡长佟允。”
张立和佟允见矣念在介绍他们,都转头看了过来,矣念又向着他们介绍杨总“两位乡长,这一位是我们的政协委员,杨云,在玉康社区311国道旁边开了一个洗煤厂。”
“两位乡长,你们好!”杨云分别和张立与佟允握手。
矣念看到李总在一旁打电话,只见他一边吩咐着一边往旁边走:“小马,你赶快去醉仙楼给我订一桌菜,然后再准备一些酒,还有……”。
因他走远了一些,李总后面的话矣念并没有听到。矣念想着大概还有一些其他的隐秘事情要安排吧,便也没在意!
矣念转头看到佟允向她走了过来,心下有些尴尬,面上仍是端起了淡淡的微笑开口:“佟乡长!”
佟允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盯着矣念看了一会,才开口:“矣念,好久不见了!”又笑了笑,“想不到一年不见,你又做了政协委员,恭喜你呀!”
矣念听他叫她矣念,心下有些黯然,苦笑了一下,无奈道:“当什么不重要,无非是多了一项工作而已。”
佟允窒了一瞬,同在乡镇工作的他,自是明白矣念的话是什么意思,也明白她的无奈。
这时,李总打完电话走了过来,对着张立和佟允道:“两位领导,我在醉仙楼订了一桌,两位领导是自己开车还是我叫助理来接?”
“我自己开车!”还是张立先开口。
“我也自己开,等下还要回家!”佟允也开口。
“好好”李总又转向杨云,“那杨老弟?”
“我也自己开车。”杨云道。
李总最后将目光转向矣念,笑咪咪问道:“小矣呢?你要不跟我坐车?”
“不用,不用”矣念几乎是下意识答道,又接着道:“我也自己开车去!”
“好吧!”李总有些失望,又转头看了几人一圈道:“那我就在醉仙楼恭候各位的到来了!”
说完几人在报告厅门口分开,向着各自的停车处走去。
矣念的车其实停在酒店,并不在这里,刚才只是下意识拒绝李总的搭载,只是从报告厅到酒店还有一段距离,走得便有些犹豫,想着要不要厚脸皮开口请他们搭自己一程。
矣念正犹豫着,佟允便开口问道:“你要不要搭我的车?”
矣念刚张口还没说话,佟允又接着说“吃完了我再送你回来开你的车!”
“好!”矣念也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。搭车也好,反正晚上她也打算继续住酒店,明天起来再慢慢收东西回家。
矣念跟在佟允背后走着,离他始终有一步的距离。
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停车场。
佟允特意走到副驾驶这边打开了车门,对着矣念作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矣念冲他道了声谢,爬上了车。上车之后她习惯性的往左手边去拉安全带。
佟允从另一边上车之后看见矣念左手在空中乱抓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矣念听见这声笑,回头看到佟允坐在驾驶座上笑的满脸灿烂,瞬间回过神来,随即脸上一红,尴尬的挠头笑道:“哈哈,我平时开车习惯了,安全带一直在左边!”
说完她迅速伸手到右手边抓到了副驾驶这边的安全带,拉下来给扣上了。
佟允又笑了一声,“看来这一年你一直是自己开车,没人给你开车。”
矣念觉得有点奇怪,不禁反问佟允:“我又不是领导,为什么会有人给我开车?”
佟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扣好了安全带,发动了车子。
矣念见他没回答,又问道:“你知道醉仙楼在哪儿吗?要我导航吗?”
“不用导航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车内一时无话,矣念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正想问佟允能不能开音乐,又听佟允道:

“我的意思是,你,还没有结婚吗?”
矣念愣了一下,转瞬又想到他是在回答刚刚她说为什么会有人给她开车的问题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转头看向车窗外,语气淡淡道:“没有呢!”
佟允听完沉默了。
矣念也没再开口,双眼只静静地看着车窗外一闪而逝的景色,车内便再次安静了下来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矣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是尤清发来的消息:【妞,我们的房卡被锁了,你等下回来的时候记得先到酒店一楼大厅前台那里去解锁!】
矣念回了她一句【好的,谢谢】,便放下了手机。
政协委员的会议今天正式闭幕,为了避免有些远道而来的人时间太晚回不去,所以今晚的房钱主办方是付了的,群团界别组的联络员也是这么通知的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酒店在今天中午12点以后就把他们的房卡锁了,回去还得先去前台解锁才能刷卡进房间,去年也是一样。
矣念心里头想着晚上回去一定要记得先去前台解锁,不然像去年一样,到了8楼房门口却打不开,只能又折返1楼前台。
不知过了多久,矣念听见佟允再次开口:“你怎么不问问我结婚了没?”
矣念微微皱着眉回头,疑惑地看了佟允一眼,本欲直接问他:我为什么要问你?你结没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?
可是看着佟允双眼直视着车前方,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握得指节都有些发白,也不敢偏头看一眼自己,就有些不忍心说话刺他,于是便顺着他的意思开口:“那你结婚了吗?”
“没有!”佟允回答的很迅速。
矣念依然皱着眉头看佟允,想着依他的行事风格,一年的时间结婚或者不结婚,她都不意外。
只是,她并不想知道,也与她无关。
见她不再开口问话,佟允又接着道:“看来你这一年混的不错啊!我来之前你已经是团委副书记,我在未央街道的时候你成了团委书记,我走了之后你又成了委员,名头是越来越大了!”
“呵呵”,矣念自嘲的笑了一声,眼神中一股淡淡的嘲讽“这么多工作,又不给我加工资,就是免费的牛马。做的越多,错的越多,责任也多了。”
佟允听她这么说,自己却帮不了她,心里不禁苦涩起来。
乡镇上就是这样,能使唤的人就一直使唤,使唤不动的人就不再使唤,这便导致了忙的人越来越忙,闲的人越来越闲。
可他毕竟已不在未央街道任职,他没法干涉未央街道的人事任命,以前就算能干涉,他也没有身份去帮她,现在就更没身份了。
佟允没再纠结这个问题,本想问她这一年过得好吗?为何现在的她眼神淡漠、笑容苦涩,究竟发生了何事?
不过想想他又作罢了,问了又能怎样,矣念不一定会说,何况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,结果都已注定了,他问了并不能改变什么事实。
于是他又换了一个话题:“你现在是不是挺受欢迎的,怎么天天都有堵在门口请你吃饭?你手里还有其他重要的工作吗?”
“是啊,如你所见,”矣念笑容越发苦涩,声音也带着点苦涩:“昨天也有人要请我吃饭,今天也有人请我吃饭。至于工作嘛,还是你知道的那些,医保、团委、委员,就是这三块,没有其他的了。”
“那昨天邓方为什么要堵你?他为什么又要灌你酒?”佟允说着转头看了矣念一眼,见她白皙的面容上泛着淡淡的疲惫与忧伤,话语中满是无奈,心中更加心疼起来。
这一年来也不知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,竟不像之前那样笑容开朗,与她说几句话就会脸红。现在的她,笑容浅淡带着苦涩,神情冷漠,似乎一切人一切事都不放在心头了。
“唉!”矣念叹了口气,“这个事说来话就长了,以后等有机会再和你说吧!反正就是因为工作的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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