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心里发誓,沈国强,总有一天,你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,付出代价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一路寂静。
车窗外的霓虹灯光,明明灭灭地照在我妈苍白如纸的脸上。
她一言不发,只是默默地流泪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浸湿了衣襟。
我知道,大伯那番绝情的话,那个充满了羞辱意味的推搡,已经彻底击垮了她的精神。
回到家,昏暗的灯光下,父亲看到我们两手空空,看到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,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个坚强的男人,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坐在椅子上,一夜之间,仿佛老了十岁。
整个家,被一种名为绝望的窒息感笼罩。
我走进房间,拿出堂哥沈皓给的那五千块钱,递给父亲。
“爸,这是我跟同学借的,你先拿去把住院费交了。”我撒了个谎。
我不能告诉他们这钱的来历,那只会加深他们的痛苦和屈辱。
父亲接过钱,粗糙的手指在钞票上摩挲了许久,眼眶红得吓人。
第二天,我拿着钱去医院续费,暂时稳住了医生的催促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饮鸩止渴。
我开始疯狂地想办法。
我翻遍了家里那个破旧的通讯录,给那些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一个个打电话。
电话那头,有的是一听借钱就立刻挂断的冷漠,有的是虚情假意的安慰和推脱,更有甚者,还会反过来教训我几句,说我们家怎么这么倒霉。
人情冷暖,在那几天里,我体会得淋漓尽致。
希望一个个破灭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。
我甚至做出了一个决定,我要退学,去打工。
哪怕去餐厅洗盘子,去工地搬砖,只要能挣钱,只要能救我妈。
我写好了退学申请,去找班主任签字。
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,平时很严厉。
他看着我的申请,眉头紧紧皱起:“沈曼,你疯了?以你的成绩,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,为什么要退学?”
我再也忍不住,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绝望,在那一刻全部爆发。
我趴在他的办公桌上,放声大哭,把所有的事情都和他说了。
班主任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我。
等我哭完,他递给我一张纸巾,叹了口气:“傻孩子,天无绝人之路,退学是最蠢的办法。”
他当着我的面,把我的退学申请撕得粉碎。
第二天,我才知道班主任做了什么。
他不仅自己带头捐了五千块,还在全校发起了募捐倡议。
“拯救我们的同学,帮助一个品学兼优的女孩完成她的学业,挽救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。”
募捐箱摆在了学校的大门口。
一块、五块、十块、一百……
老师们、同学们,甚至食堂打饭的阿姨,都把钱投了进去。
那几天,我走在校园里,总有不认识的同学拍拍我的肩膀,说一句“加油”。

那份温暖,是我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,感受到的唯一光亮。
与此同时,一个被我遗忘的东西,意外地带来了转机。
整理家里的旧物时,我翻出了一个木盒子。
里面装着一个翠绿色的手镯,是我奶奶去世前留给我妈的。
奶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让我们家好好收着。
这些年,即使家里再穷,我妈也从没想过要动它。
看着这个手镯,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里萌生。
我揣着手镯,怀着忐忑的心情,走进了市里最大的一家古玩店。
老师傅戴上老花镜,拿着放大镜,对着手镯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终于,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惊讶:“小姑娘,你这镯子……是好东西啊。”
“这是清中期的冰种翡翠,虽然有道细微的裂痕,但水头和颜色都是上乘,很有收藏价值。”
我的心脏狂跳起来:“那……它值多少钱?”
老师傅沉吟了一下,伸出两根手指:“保守估计,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!
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那一瞬间,巨大的狂喜淹没了我,我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我毫不犹豫地卖掉了手镯。
当二十万现金实实在在地放在我面前时,我感觉像在做梦。
加上学校师生的捐款,一共二十三万多。
够了!我妈的手术费,够了!
我拿着钱冲回医院,冲到我爸面前,抱着他喜极而泣。
“爸,我们有钱了!妈有救了!”
父亲看着那笔巨款,愣了半晌,然后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抱着我,哭得像个孩子。
母亲的手术非常成功。
当她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,对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时,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。
几天后,我去缴费的路上,在医院的走廊里,远远地看到了一家人。
是大伯沈国强,大伯母,还有堂哥沈皓。
他们簇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大伯母母亲的老人,也在看病。
他们也看见了我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看到了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和不自然。
然后,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,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,从另一条走廊绕了过去。
那样子,仿佛我是什么瘟神,会沾染上他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