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节下课，走廊像突然被放进了一群刚脱笼的鹦鹉，五彩缤纷，吵得很讲道理。
林屿舟把稳频器揣进口袋，正要回座位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“老林！”短头发的同桌赵砚跳出来，笑得像在太阳底下融化的冰淇淋，“听说你在办公室跟苏老师单独辅导？辅导啥？情感？还是人生？”
“心理。”林屿舟认真，“她教我如何把你屏蔽。”
“艹，兄弟情没了。”赵砚捂心口，随即挤眉弄眼，“但我刚看见政教处主任来找她，你们不会是……懂的？”
“我不懂。”林屿舟道，“我只懂下节数学我还没写作业。”
“那我懂了。”赵砚神秘，“你把作业‘听’出来。”
“滚开。”林屿舟拿书拍他，“我又不是粉丝见面会的音响。”
“你是音响大王。”赵砚凑近，小声八卦，“论坛上有人发帖了：《爆！高三（7）班某男生可读心，与班主任办公室单独教学》。”
林屿舟：“……”
“楼都快破百了。”赵砚两眼放光，“吃瓜群众说你是‘灵媒’，苏老师是‘除灵师’，你们在办公室里举行了某种仪式。”
“仪你个头。”林屿舟忍笑，“他们再编，再过两天我就能在操场主持婚礼了。”
“别说，还真有人给你p了婚纱照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赵砚掏出手机，点开论坛。帖子里一张粗糙的p图：林屿舟穿着婚纱，手挽苏苒，背后彩虹喷泉，标题上写着“天地为证，语文为媒”。
楼下评论热烈：
——“把我的嘴给我缝上，我再也不乱说话了（乐）。”
——“他要是会读心，我的暗恋不就曝光了？”
——“楼主求更多现场细节。”
——“建议楼主三思，政教处在看你。”
林屿舟看得差点把手机笑掉：“这届同学的脑洞比我的稳频器还稳。”
“话说回来，”赵砚压低声音，“你真的会读心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林屿舟耸肩，“我只是有时候，能听见人说‘我没事’的时候，心里到底有多难。”
赵砚愣了下，挠挠头：“那你能听见现在我想吃啥吗？”
“你一直都想吃。”林屿舟面无表情，“这个问题没有意义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走走走，食堂开饭！”赵砚拽他往楼下冲。
—
食堂中午人满为患，锅勺敲打声像扔进铁皮箱的骷髅。
林屿舟排队，稳频器安安分分地把嘈杂收在远处。他拿了份红烧肉，刚坐下，前排就有人站起来迎面拦住——三分板寸、两分吊儿郎当、五分“我就是这楼层的风纪代表”的姿态。
“林屿舟。”来人叫宋越，学校里出了名的“爱维权”——尤其喜欢维持他自己对世界的权。
宋越手里拎着牛奶，“听说你很会？”他挑眉，“读心？”
“不会。”林屿舟很配合，拿筷子的手没停，“我只会吃饭。”
“但论坛上说——”
“论坛还说你怀了我的孩子。”林屿舟淡定，“你信哪个？”
周围一圈“噗”的笑。
宋越脸挂不住，往前一步：“那天体育课，你是不是把我纹身的事‘听’到了？你是不是跟班主任说了？”
“纹身？”林屿舟抬眼，慢慢咽下肉，“纹身有啥好听的？你下次纹个二维码，我帮你充会员。”
“你少贫。”宋越把牛奶往桌上一拍，“你最好别干预我的事，懂？”
稳频器将周围的七嘴八舌隔出一层软墙。
林屿舟看着宋越的眼——他的“音色”不算难听，更多的是虚张声势的鼓点：
——要是他真的能听见怎么办？
——我不能怂。
——那件事谁也不能知道……
“明白。”林屿舟点头，“你的事我不干预。相应地——你也别干预我的胃口。你挡住了我的红烧肉。”
周围又是一片笑。
宋越哼了一声，牛奶一甩，走了；走两步又停，回头：“放学别走。”
“行啊。”林屿舟抬手，“到时候记得带牛奶，我渴。”
宋越走远，赵砚探出脑袋：“我靠，你怎么敢怼他？”
“我怼他？”林屿舟夹起一块肉，“没有啊，我在跟他讨论营养搭配。”
他嘴上玩笑，心里却记住了宋越那句“那件事谁也不能知道”。
在稳频器的过滤之下，那句心声像一颗压在鼓面下的暗钉，随时可能扎破皮。
—
午后两节课，没再出意外。
第三节班会，苏苒不紧不慢走进来，把一叠打印纸放到讲台上：“今天有两件事。第一，期中作文重写。题目就沿用上午的。带回去，周三交。第二，校内关于‘灵异’的帖子，请同学们不要传播，更不要编造。热闹能看，但别点火。明白？”
“明白——”声音参差不齐。
“还有，”她扫了一眼某几排的手机，“发帖的那位已经删帖道歉。政教处会谈话，不会处理。这里也同样：我们解决问题，不处理人。”
她把粉笔在黑板上一点，“最近如果谁有‘听见过度’的情况，比如噪音、耳鸣、幻听、梦境过于真实等，哪怕你觉得是心理压力，也可以来找我。我们一起把声音变小。”
话音刚落，教室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。
不是谁发出来的，是一块心事放下时必然会有的那种“轻”。
林屿舟瞥一眼——许晴。
她低着头，眼尾还微微红，但呼吸已经稳定。
苏苒把点名册合上：“散会。”
下课人潮涌出，林屿舟留在座位上磨蹭。
苏苒收拾东西，他忽然上前：“老师。半分扣掉了？”
“哪半分？”
“开小差。”他很诚恳，“我刚才想了三秒食堂红烧肉。”
“那不算。”她说，“红烧肉不属于开小差，它属于生活。”
“老师你这么说，生活会骄傲的。”
她淡淡：“让它骄傲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，空气里有一点轻松的火花。
这火花来得自然，像是你把手伸到阳光里，便顺手捧回一片亮。
“对了。”苏苒把一本资料递给他，“今晚可能会起风。你尽量早回家。”
“你这就是暗语。”林屿舟接过，扬眉，“‘起风’是什么意思？四号楼那道薄膜会动？”
“我让你早回家。”她重复，“不要去天台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也回家。”她说，“我们都回家。”
“老师，”他微笑，“我今天特别听话。”
—
傍晚，太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薄。
校门外小摊吆喝声起起落落，奶茶香甜得像不合时宜的承诺。
林屿舟拎着书包走到操场边，踢了一脚石子。
手机震了两下，是陌生号发来的短信：
【你刚刚在论坛替我说话，谢谢。】
【我没事了。真的。】
他看了下号码，没有存过。
他回：
【别谢。】
【有事可以找班主任。也可以找我。】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【没有事也可以找我。】
发送。
过了很久，那边回了三个字：
【谢谢你。】
他想回复“甭客气”，又觉得太油，删了。
天色暗下来。
风从四号楼北侧吹来，带着一种很浅、很薄、很难形容的味道——像把纸轻轻揉皱再摊开。
稳频器在耳侧轻嗡。
他抬头，远处天台一角亮了一盏小小的黄灯。
“别去天台。”他低声学着苏苒的语气，笑里有一丝无奈，“好吧。”
他往校门口走了三步，又停住。
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自己讨厌的事：用“听话”来对抗好奇。
他叹了口气，拿出稳频器，在指腹间转了一圈，然后塞回去。
“我只是路过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我不上去。”
脚步还是往四号楼去了。
—
四号楼空空荡荡，晚自习前的教室亮着白得发冷的灯。
楼梯间的墙上贴着历届高考状元照片，那些被油墨定格的笑脸在夜里显得有点不近人情。
林屿舟走到顶层，推开通往天台的门——锁着。
“看见没？”他对空气道，“我很听话。门都锁了。”
他靠在门上，静静地听。
稳频器把楼下的脚步声、远处操场的喊哨声、风掠过旗杆的“呼啦”都放远了。
在这安静里，他像把耳朵贴在夜色的一块玻璃上。
……没有。
没有那道薄膜的刺痒，也没有午后那根探过来的手指。
只是风。
“行，那我回——”
“笃笃。”
他身后，门内侧传来两声轻响。
像是门自己敲了自己。
林屿舟背脊一凉，然后又笑起来：“谁？”
当然没人答。
风从门缝里探进来，带着一丝冷。
他贴着门侧耳，低声：“你在吗？”
沉默一息。
然后，一个极轻、极浅的笑，从他耳边路过——像谁把嘴唇贴在你耳廓边，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气音：
——看你多久能找到我。
“啧。”林屿舟直起身，挑眉，“你倒是先找到我了。”
他后退一步。
门还是那扇门，锁也还是那把锁，只是门缝里有东西在看他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不是视觉，而是那根“线”被悄悄牵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他朝门缝挥挥手，转身，“明晚见。”
走到楼梯口，他忍不住回头。
天台灯灭了。
他笑了笑，走下去。
走到二楼，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——
【今晚回家晚一点。】
备注：妈妈。
他回：
【好。】
【我顺便买点面包。】
发完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妈一向不会这样“通融”，更不会用这种平静简短的语气。
他盯着那行字足足五秒。
稳频器嗡鸣声突然压了一度，像谁按了一下。
他吸了口气，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快步往校门口走。
四号楼外的风更冷了